郑永年:中国如何引领下一波全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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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2/11/29

       8月29日下午,2022世界莞商大会经济峰会暨半导体产业发展论坛在广东省东莞市举行。本次论坛由经济日报社指导,中共东莞市委、东莞市人民政府主办,主题为“深度融入粤港澳大湾区,构建发展新格局”。期间,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教授、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院长郑永年,发表了题为《中国如何引领下一波全球化》的主题演讲。

       郑永年教授总结了世界历史上的三次全球化及上一轮全球化带来的五大发展红利。他认为中国正在实行的更高水平开放,需要更加主动。同时,他还就城市化、全球化、开放等问题,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郑永年教授表示,城市化不仅是高楼大厦,城市化必须与产业发展相配合,没有产业配套的城市化是空洞的城市化。而全球化则是资本、技术、人才的流动,“如果这三个生产要素在国内流动,就是内部大循环,如果在国际大流动的话,就是全球化。”

       什么是真正的全球化?过去的全球化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改变?下一步开放与全球化的关系是什么?本文整理了郑永年教授本次演讲,提炼的核心观点如下:

       1.全球化给我们带了五大红利:经济快速发展、快速地城市化、技术的应用、民营企业的崛起和人口红利的释放。

       2.人口红利的释放必须要有一个媒介,就是工业化、城市化。没有工业化、城市化,人口红利就发挥不出来。

       3.历史地看,全球化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就像股票市场有起起伏伏一样,大家还是要有一些信心。

       4.城市化不仅是高楼大厦,城市化必须与产业相配合,没有产业,城市化是空洞的城市化,城市化和全球化也是休戚相关。

       5.我们要意识到,美国不是一个单一的美国,美国是一个不同利益集团组成的美国。

       6.全球化就是资本、技术、人才的流动,如果这三个生产要素在国内流动,就是内部大循环,如果在国际大流动,就是全球化。



       以下为现场讲话,有删减。

       全球化带来的五大红利

       中国为什么要引领下一波全球化?全球化有利于推动全球经济发展,是国际公共品的核心。作为崛起中的大国、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要承担更多国际责任,要提供更多好的国际公共品。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必须引领下一轮全球化。

       对于上一轮全球化给我们带来的红利,我列几条。

       第一,经济快速发展。从1978年改革开放到现在有40多年,中国成长为第二大经济体。

       我们现在大约有4亿人的中产,我刚上大学的时候,还没有中产这个概念。人均GDP方面,1980年还不到300美元,去年年底已达12000美元,更重要的是过去40多年,我们实现了8亿多人口脱离绝对贫困。所以,无论是第二大经济体、4亿人中产,还是8亿人口脱贫,任何一个数据拿出来都是世界经济的奇迹。尤其是扶贫,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对世界扶贫的贡献是85%以上,印度贡献了一点,其他国家不仅没有贡献,如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的地区反而更穷了。

       第二,全球化保证了快速地城市化。深圳改革开放刚开始时,是一个小渔村,东莞20世纪80年代还是一个几百万人口的农业县,可以发现,全球化推动了城市化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城市化不仅是高楼大厦,城市化必须与产业相配合,没有产业,城市化是空洞的城市化,从深圳、东莞到广州,城市化和全球化休戚相关。

       第三,是技术的应用。什么叫全球化?就是资本、技术、人才、劳动力,在全球范围内相对自由地流动。改革开放以来,世界各国的技术在中国得到大量应用,尤其是东莞、深圳,短短几十年,就成为全球的制造业基地。

       值得注意的是,今天所说的中国制造和1980年以前的日本制造、德国制造是不同的概念。那时的德国制造、日本制造、美国制造,生产的都是整个产品,而现在的中国制造是中国组装-如今没有一个国家可以生产一个整产品。这就是为什么,全球供应链、产业链的形成对珠江三角洲供应链、产业链起到了很大作用。

       第四,是民营企业的崛起。从历史发展来看,中国的民营企业有几大来源,80年代中国开始了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转型,导致了第一波民营企业的崛起,那时叫做“万元户”。第二波是90年代,为了加入WTO进行国企改制,把大量低效的国有企业进行民营化。第三波和外资有关,上世纪90年代,外资进入中国,主要与民营企业相结合,对中国民营企业发展有很大的推动作用。

       第五,是人口红利。不少观点认为,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发展是因为人口红利。但可以发现,不是每一个国家有人口红利后,经济就能得到发展。所以,这是一个错误的观念。比如,其他国家也有人口红利,为什么没有经济增长呢?

       人口红利的释放必须要有一个媒介,就是工业化、城市化。没有工业化、城市化,人口红利就发挥不出来。所以,简单地概括为人口红利对经济发展有促进作用是不科学的。


       历史上的三次全球化

       当前出现了逆全球化趋势,我们的前途在哪里呢?还是要从大历史的角度来看。近代以来,我们已经经过了三波全球化。

       第一波全球化,近代以来的经济增长主要是与英国的工业革命有关,是欧洲国家引领的,通过工业革命扩散到欧洲大陆、北美和世界各地,造就了1875年到1914年的全球化。这波全球化推动了欧洲国家之间的贸易、投资、人才的流动,有力地推动了经济发展。

       但同时也产生了两个矛盾:一是,国内各个社会阶层的收入分配不平等,全球化带来大量的财富,但国内的社会阶层不公平越来越大;二是,不同国家之间的收入差距越来越大,导致民族主义崛起。

       1914年以前的欧洲人非常乐观,认为天下太平,因为大家都从全球化中获得了大量的经济好处,没有一个国家会愚蠢地对另外一个国家发动战争。但是1914年战争确实发生了,而且发生了两次,从1914年到1945年二战结束,这期间没有全球化,不仅没有全球化,整个世界充满了战争与暴力。

       第二波全球化,发生在1945年二战结束到70年代初,我觉得是一个有限的全球化。当时美苏冷战,世界一分为二,华约组织内部因为都是计划经济,形成不了一个统一的市场,内部仅有的贸易也十分有限,所以他们没有全球化。但是北美、欧洲这些西方国家内部的全球化是有的。1945年到1973年的能源危机,他们的经贸、投资的依赖度相当高。同时,西方内部的全球化,开始向其他国家扩散,日本、亚洲“四小龙”的蓬勃发展就产生在冷战期间。直到1973年,发生了能源危机,全球化就停止了。、

       目前对这波全球化肯定的观点不多,但我对这个全球化肯定贸多。1930年代开始,西方大萧条,包括美国、欧洲都在经济政策上实行凯恩斯主义。凯恩斯主义主导下。西方中产阶级的人口增加得非常快,从1945年到70年代末,包括美国在内的所有西方国家中产阶级在全社会占比达到60%,甚至70%.大家知道美国60年代是天下大乱,黑人运动风起、总统被刺杀,但美国社会总体还是稳定的,因为美国有70%的中产阶层。当时共和党“右”一点,民主党“左”一点,但任何一个党派都要照顾这70%人的利益,所以政策是相对稳定的。

       这波西方内部全球化造成的后果就是福利社会大扩张和高税收,资本活动受到很大的限制。美国在里根革命前,他们的税叫做“没收型的税”,能达到90%左右,由此产生了第三波全球化的动力。中国则抓住了第三波全球化的机遇,让我们从贫穷国家成为第二大经济体。

       这波全球化为人类创造了巨量的财富,哈佛大学的教授称之为超级全球化。但也产生了国家内部社会阶层以及国家之间的不平等。有一个数据特别明显,美国中产阶层从70年代末的70%一直下滑到今天的不到50%,这对美国社会是致命的。所以,历史地看,全球化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就像股票市场有起起伏伏一样。大家还是要有一些信心。

历史地看,全球化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就像股票市场有起起伏伏一样,大家还是要有一些信心。


       我们应当走出去,引领新一轮全球化

       近年来,我们的全球化面临一个新的环境,包括中美冲突带来的经贸脱钩、技术“卡脖子”等问题,俄鸟冲突对全球营商环境的不利影响,持久不退的新冠疫情对国际供应链的冲击,东南亚国家营商环境迅速改善带来的执战等。

       面对这样的情况,我们该怎么办?我想,要继续深化开放,走出去,引领新一波全球化。

       那我们该如何引领全球化?凭借什么能力去引领全球化?

     “开放”非常重要。80年代,我在读书的时候,大家说,“封闭就会落后,落后就要挨打”,这个结论放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正确的。新一轮全球化中,我们要主动开放;即使美国和西方一些国家想和我们搞脱钩,我们也要向这些国家开放。

       中国有这个自信的原因,我总结为“三个有”。

       首先,我们有强大的政治意志。中国共产党的政治意志是哪一个国家的政党都不能相比的。这些年来,尽管美国搞经济民族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但中国一直在提倡和推动开放。         

       第二,我们有雄厚的物质基础。我们现在是世界上第二大经济体,是最大的货物贸易国,现在也是资本过剩的国家。短短几十年,从资本高度短缺的国家,成为资本过剩的国家,我觉得我们有这个物质基础。

       第三,我们有丰富的经验。个人觉得,我们的开放走过了三个阶段,从80年代将外国资本“请进来”,到加入WTO与世界“接轨”,再到本世纪初开始“走出去”。现在,进一步的开放已经蓄势待发。

       我个人的判断,现在已经进入了新一阶段的开放。

       国内层面,党的十八大以后,建了一批自由贸易港。这几年,海南自由贸易岛、粤港澳大湾区、长三角都是开放的经济区。国际层面,RCEP(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今年已经开始生效,我们也已申请加入CPTPP(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这可以称为第二次入世,从标准来说甚至比WTO还要更高一点。

       我们要认识到,美国不是一个单一的美国,美国是一个不同利益集团组成的美国。比如,华尔街就不想跟中国脱钩,希望西方和中国更多的开放,能使得华尔街更赚钱。在我们单边开放的情况下,美国跟中国的脱钩是不太可能实现的,美国也不能把那么多供应链都迁到美国去。事实上,迁移的行动已经做了,但结果来看并不成功。

       中国是世界最大的单一市场,只要我们继续开放,外国资本就不会走。


       抓手:建立三个平台

       如果要引领全球化,抓手是什么?

       粤港澳大湾区、长三角、京津冀、成渝等经济增长极都是抓手,其中以粤港澳大湾区条件最好。珠江三角洲以民营企业为主,又是内循环与外循环的交汇点,充满发展动能。

       全球化就是资本、技术、人才的流动,如果这三个生产要素在国内流动,就是内部大循环,如果在国际大流动,就是全球化。所以我觉得粤港澳大湾区融合显得非常有意义。因为全球化无论是第一波、第二波还是以后的第几波,都会是技术、资本、人才三者的结合。

       粤港澳大湾区通过内地9个城市和香港、澳门的融合,可以建立三个经济平台。

       第一个平台是金融中心。现在提倡双金融中心,中国的金融体系决定了中国的金融体系不能学华尔街,因为我们的金融体系是用来稳定国家经济的,所以上海、北京这种金融中心应该是为中国的实体经济服务的金融中心。

       第二个平台是科创和制造业中心。科创与制造业中心有三个条件:第一,必须有很多的基础技术研究、技术科技研究;第二,拥有大批具有转化能力的企业;第三,必须有非常好的风投体系。香港的科研有一点,粤港澳大湾区、珠三角也有,两者结合起来就很强大。珠三角具有转化能力的企业有一大堆,这是我们的强项,否则过去几十年也不会成为世界制造业中心,但是我们缺少风投,必须利用香港的金融体系做风投。

       第三个平台是国际教育平台。教育平台非常重要,不仅培养人才,而且是人才的载体。

       我觉得如果能把香港金融科创的教育资源融合起来的话,我们至少可以做三大世界经济平台,现在也往这个方向推动。现实肯定会有一些困难,但是对粤港澳大湾区的融合,对粤港澳大湾区的发展和前途,我是非常乐观的,前途无量。

      (来源:中国企业家)